任劍輝於一九六九年絕跡舞台，一九八九年辭世，幾十年來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戲迷，魅力驚人。她的藝術造詣被公認為已達致無人能夠逾越的頂峰，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無數的梨園新秀仍然在吃力地模仿和揣摩她的唱做神韻之際，任劍輝已隨著她演活了的人物周世顯、柳夢梅、李益、曹子建、梁山伯、趙汝洲、裴禹、艾敬郎、賈寶玉冉冉成為不朽傳奇，不垢不滅。任劍輝（1912-1989）原名任麗初，又名任婉儀，廣東南海人。十四歲隨姨母女武生小叫天學藝，苦練唱功排場。後拜黃侶俠為師，效法馬師曾，早期擅演馬派名劇如《賊王子》、《佳偶兵戎》等。其後專攻桂名揚袍甲戲，扮相氣宇軒昂，唱做唸打兼優，有「女桂名揚」之稱。三十年代初夥拍花旦李若蘭在佛山清平戲院登台，首次擔任文武生，演出《蒙古王子》等劇，迅速竄紅，奠定其文武生地位。不久在廣州加盟全女班「梅花影」，先後與譚蘭卿、關影憐合作，大演桂派名劇，盛況空前。
一九三七年任劍輝受聘以「鏡花艷影」班牌，在澳門清平戲院演出，拍擋為美麗艷旦徐人心。任劍輝雄糾糾硬橋硬馬，徐人心嬌滴滴軟玉溫香，珠聯璧合，大獲好評。演出名劇包括《鳳血洗璇宮》、《情醉鐵將軍》、《雙鳳擁蛟龍》、《迷離脂粉陣》、《綠野仙蹤》等，演期一續再續。「七七蘆溝橋事變」之後，戰雲密佈，時局動盪，任劍輝避居澳門，豈料一住十年。
白雪仙一九五六年成立仙鳳鳴，與任劍輝、唐滌生組成鐵三角，陸續上演的才子佳人故事：牡丹亭驚夢、帝女花、紫釵記、蝶影紅梨記、再世紅梅記一一成為經典名劇。
抗戰期間，澳門倖免於戰火，成為省港伶人紳商鉅賈避難所，娛樂事業蓬勃，紙醉金迷。戲行亦熱鬧興旺，創下六大戲班同時公演的紀錄，真是花團錦簇，目不暇給，國族存亡暫時拋諸腦後。這時期任劍輝先後與陳皮梅、譚蘭卿、白玉堂、上海妹、半日安、何芙蓮合作。後更與陳艷儂、車秀英、靚次伯、歐陽儉、白雪仙、鄭碧影等組成「新聲劇團」，成為一長壽班牌。 演出劇目計有《晨妻暮嫂》、《海角紅樓》、《拗碎靈芝》、《郎歸晚》、《殺子奉君皇》、《丹鳳入璇宮》、《不如歸》等，最轟動一時的代表作是標榜立體佈景繽紛戲服的《紅樓夢》上下本，任劍輝風流倜儻的寶玉扮相，和日漸成熟的溫柔婉約任派唱腔，令她的戲迷更加傾倒。當時俏麗活潑的白雪仙已漸露頭角，鋒芒幾蓋過正印花旦。和平後，「新聲」移師香港，頭台在中央上演《紅樓夢》，打響頭炮，之後陸續推出《紅杏未出牆》、《白楊紅淚》及令白雪仙聲名大噪的《海棠淚》等。一九五零年「新聲」散班後任白為陳錦棠領軍的「錦添花」效力，聯同芳艷芬初演唐滌生名劇《火網梵宮十四年》，展開任白唐戲劇情緣。同時任劍輝亦與紅線女拍擋演出《一代天嬌》、《紅拂女私奔》等。五一年任白應芳艷芬之邀加盟「大龍鳳」及「金鳳屏」，演出多齣唐氏劇本《艷陽丹鳳》、《一彎眉月伴寒衾》、《一枝紅艷露凝香》、《一樓風雪夜歸人》、《一點靈犀化彩虹》、《一年一度燕歸來》、《香銷十二美人樓》等。此時任劍輝已改走多情書生戲路，配以扮相端莊賢淑、唱腔婉轉圓潤的芳艷芬，實屬相得益彰，受歡迎程度與日俱增。一九五五年任芳再度携手在利舞台啟用旋轉舞台演出潘一帆編劇的《梁祝恨史》，連場爆滿。翌年演唐滌生新編《六月雪》，瘋魔萬千戲迷。
一九五三年白雪仙升任正印花旦，與任劍輝、陳錦棠組成「鴻運劇團」，經典劇目多出自唐滌生之手，包括《賴婚》、《紅了櫻桃碎了心》、《燕子啣來燕子箋》、及以日本為背景的《富士山之戀》。其後任白唐這個鐵三角分別於五五、五六年在「多寶」及「利榮華」繼續合作，擦出更燦爛的火花，其中《三年一哭二郎橋》、《胭脂巷口故人來》、《跨鳳乘龍》、《琵琶記》、《販馬記》至今上演不輟。一九五六年白雪仙雄心萬丈，自資成立「仙鳳鳴」，與任劍輝、梁醒波、靚次伯、任冰兒、蘇少棠組成鑽石陣容，邀得唐滌生精心編撰新劇《牡丹亭驚夢》、《帝女花》、《紫釵記》、《蝶影紅梨記》、《西樓錯夢》、《再世紅梅記》等，劇本取材自明清戲曲傳奇，多是才子佳人此志不渝的故事，內容哀怨纏綿，曲白詞藻典雅清麗，意境雋逸，把粵劇提升至文學層次，影響深遠。唐滌生於五九年猝逝之後，「仙鳳鳴」於六一年始再度起班，演出葉紹德執筆之《白蛇新傳》。此後任白悉心栽培新血，於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廿一日聯同「雛鳳鳴」在利舞台演完《帝女花》之後，從此絕跡紅毹。七一年「仙鳳鳴」計劃在樂宮重演《蝶影紅梨記》及《西樓錯夢》，惜最後告吹。
任劍輝沒有留下舞台實錄影片，後世只可憑觀眾的記憶、劇照和影音產品追尋她粵劇藝術的痕跡。
有幸曾經目睹任姐舞台演出的戲迷每每提到任劍輝台上的風采都依然興奮莫名，資深戲迷憶述首次看《再世紅梅記》的情景，歷歷在目：「頭場『觀柳還琴』，任姐穿著繡上梧桐葉暗綠色海青抱琴踏橋上場，扮相已令人怦然心動，真是溫文爾雅丰度翩翩的美哉少年，她甫開腔唱南音『仙山有跡阮郎通湖邊再覓仙蹤』我已全身酥軟，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一個男子可以令我如此心跳暈浪。」任劍輝迷人之處，可見一斑，不愧為「戲迷情人」。
任劍輝沒有留下舞台實錄，只有憑仙鳳鳴的紀憶，雛鳳鳴的影音產品，追尋她粵劇藝術的痕跡。
任劍輝唱腔爽、清、脆，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自然而不造作，行腔運氣渾然天成，隨心隨意。無論七字清、反線中板、滾花、南音、小曲都唱得字字清晰入耳，唱到傷心處，更真情流露，哽咽聲只此一家，淒楚動人。唱激越的快中板、滾花下句亦火辣威猛，咄咄逼人，單聽錄音已感到她渾身是戲。
任劍輝不但能唱而且擅演，從她遺下的電影中，我們可以欣賞到她揮灑自如的演技。一如所有的藝術天才，任劍輝的演繹方式勝在自然，無斧鑿痕，舉手投足，如手撥五弦，目送飛鴻。無論演「一夜修來本十道」的海瑞、「飄零猶似斷蓬船」的周駙馬或「一身能負幾重憂」的李煜都不費吹灰。她最大的優點是即使劇本乏善可陳，她的演出仍然恰如其分，交足功課，永不欺場。而且她從無企圖將自己的光芒蓋過對手，與她合作過的花旦反而得到自己的代表作。
任劍輝從一九五一年拍了第一部電影《情困武潘安》，至六八年告別作《李後主》，共拍片約三百部。她與余麗珍合作最多，拍了一系列宮闈神怪袍甲戲，其太子造型，高貴瀟灑，無人能出其右。在袍甲戲中可以一窺任姐古老排場的功底和武藝子。二人偶然亦會放下身段，盡情胡鬧，如《神鷹飛天俠》、《野龍怒碎金蛇塔》等，令人莞爾。吳君麗的小家碧玉和任姐的落難才子形象，永遠天造地設，她倆時而喁喁細語或互訴衷情，幾許戲迷看到如痴如醉，真是「為郎頭斷也心甜」。芳艷芬與任姐的作品幾乎套套經典，斤両十足，如《洛神》、《梁祝恨史》、《六月雪》、《一枝紅艷露凝香》、《火網梵宮十四年》、《漢武帝夢會衛夫人》等，數之不盡，多是苦情戲，而且唱功繁重。任姐很多時會拱手讓芳艷芬大展芳腔，任由她唱個不亦樂乎，胸襟廣闊。羅艷卿也是經常與任姐合作的好拍擋，她們的俠義奇情民間故事很受歡迎，其中《戇姑爺》、《非夢奇緣》和《代代扭紋柴》充分表現任劍輝的喜劇天才，她一攤手一聳肩的傻笑表情，令人絕倒。若論最水乳交融的對手，自然是白雪仙了，二人可以說已經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個體。我們可以從她們的十幾部影片中追尋到一些「仙鳳鳴」的風格，諸如歌曲動聽、詞藻華麗、眉梢眼角總是情等。戲迷都說任白合作天衣無縫，相信是因為她們背後有百年難遇的深厚情誼作後盾。
回顧任劍輝的演藝歷程，好像隔著玻璃觀賞國寶「清明上河圖」，熱鬧繁華，嘆為觀止。她的離去不單讓戲迷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嘆，粵劇最輝煌絢爛的年代亦隨之風流雲散。
 《陽春白雪兩爭輝》 |  仙鳳鳴四大台柱：靚次伯、任劍輝、白雪仙、 梁醒波。殿堂級人物，結合成為不朽的傳奇。 |
《紫釵記》 《帝女花》 《牡丹亭驚夢》
白雪仙心中的任劍輝
不經不覺，任姐逝世已十五年，這十五年粵劇界變化多，世界也改頭換面了，然而任姐在仙姐心中卻是永遠完美，在戲迷眼裡是永垂不朽的情人。白雪仙在紀念任劍輝逝世十五週年舉辦之「重披霓裳歌遍徹」粵劇綜合晚會的致謝詞，令人動容。
十一月廿一日假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舉行的紀念演出，由去年底傳出消息到真正實現，歷經一年。所有門票捐款認購，撥作任白慈善基金有限公司慈善用途。為了這個紀念性晚會，仙姐一聲號召，昔日的雛鳳成員包括陳寶珠又聚在一起，闊別舞台十二年的龍劍笙重踏舞台，更掀起一片撲飛熱。
不過來到這一夜，主角還是雛鳳們的師傅——任劍輝。
仙姐這夜說得不多，然而她懷念摯友之情，卻是誰也感受得到。
一段致謝詞後，紗幕徐徐落下，放出任姐生平的幻燈片。內容盡是任白的生活照，相中任姐一時西裝打扮，一時穿著旗袍，一時張口笑，一時沈默不語，然而總是一派悠然自得，與世無爭；而一旁的仙姐則是笑咪咪，顧盼生姿，二人組成一幅又一幅美麗的圖畫，背後播放任白從未面世之《幻覺離恨天》一曲，一時間，任白神話恍惚再現！
而仙姐心底裡對仙姐的懷念，在一幅接一幅的舊照之間，已是不言而喻。
更值得一提的是間場時播出之幻燈片，一幅幅任白舞台照在紗幕上投影，在旁同時打出段段精美曲詞，背後襯以鋼琴彈奏之《漢宮秋月》，意境淒美浪漫。
簡單的舞台，挑起深切的懷念。不禁說句：仙姐的確寶刀未老。
多謝今夜大家跟我一起參與這個晚會。
光陰似箭，似水流年，不經不覺十五年。
得到很多朋友的關懷、安慰、陪伴，我很感謝，不過我想我是辜負了大家的一番心意……
因為我的心裡只有一個人，念著這個人，即使這個人已不在了，這裡（指身旁的空凳）永永遠遠留給她。
她是一個愛熱鬧、愛高興的人，我知道今夜她一定在這裡！
——白雪仙
＊原文刊於第八十四期《戲曲品味》（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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